清華淵藪與梁誠貢獻:清華大學前身用“庚子賠款”超索退款辦學
1900年庚子之變,八國聯(lián)軍入侵中國。1901年9月,清政府被迫簽訂《辛丑條約》,賠償白銀4.5億兩,年息4厘,39年還清,本息共達關銀9.8億兩,其中美國分得總額的7.32%,本金合約2444萬美元。這筆賠款因由庚子年的事變引起,被稱為庚子賠款,簡稱庚款。
那是恥辱的歷史,誰能想到,有一個人讓結果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1904年春季,駐美國、西班牙和秘魯出使大臣梁誠核算庚子賠款時發(fā)現(xiàn),“美國商民應收之款僅計200余萬,而當時海陸軍費已由飛獵濱(菲律賓)防次全案報銷”,從而推測美國超索賠款達2200萬美元。
此后,梁誠屢向美國政府官員和報界直陳,以爭取美國退還超索的賠款。
同年12月5日,美國國務卿海約翰首次承認,“原屬過多”,可用于“退款辦學”。清華大學的前身清華學堂因此誕生。
從庚子賠款到庚子退款,再到庚款興學,撥開歷史的塵埃,這位廣東人在歷史中如星辰閃耀,永遠銘刻在清華大學校史館的榮譽墻里:“梁誠(1861-1917),原名丕旭,字震東,廣東番禺人。1903年出使美國,為促成退款辦學做出了重要貢獻。”
01 一念而勝
梁誠出生于廣東番禺縣黃埔村,這里現(xiàn)為廣州市海珠區(qū)。
1875年,未滿12歲的梁誠考取了清朝第四批留美學生。在美學習時,他的成績優(yōu)秀,擅長體育,特別是棒球打得非常出色。
留美學生歸來去哪里?梁誠是幸運的。1881年,他奉詔提前回國,起初在總理衙門(相當于外交部)做翻譯,開始他的外交生涯,不久隨張蔭桓公使赴美,逐步展現(xiàn)愛國精神和出色的外交才能。
1903年至1907年間,他成為晚清駐美公使,而這幾年間,他作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貢獻。
我們都知道,那一紙屈辱庚子賠款——賠償白銀4.5億兩,殊不知,當時究竟是白銀賠付還是黃金賠付,清政府和美國之間還經歷了一番斡旋。
當時考慮到通脹,各國都要求按黃金結算庚子賠款,這對于清政府來說是更重的負擔。梁誠帶著使命,與舊友、美國外部大臣海約翰商談,希望用白銀結算。
“若中國財政出現(xiàn)問題,就只有加稅一途,這必然引發(fā)民怨,激發(fā)仇洋情緒。”1904年12月,梁誠與海約翰商談時直言。而這恰恰是美國政府最為擔心的。
據(jù)稱,梁誠說此話時誠摯懇切,海約翰為之“動容,默然良久,乃謂庚子賠款原屬過多”。
“原屬過多”!這可是難得的信息,梁誠機敏地放棄用銀目標,立刻展開調查,發(fā)現(xiàn)美國當初的實際損失不及庚子賠款額的一半,遂“婉切磋磨,動以大義,感以邦交”,主動而又積極地向海約翰提議,“向美國當局商情依實減定,以余款退回中國;一面則密商外務部,建議以此作為興學育才的運用”,希望“乘其一隙之明,籍歸已失之利”。
梁誠留美學習多年,深知突破的方法:自己動議并堅持、輿論支持,說動外交大臣贊成并向總統(tǒng)提議,總統(tǒng)理解并提請國會討論通過。這是他發(fā)力的路徑,其中總統(tǒng)肯定是關鍵。
然而,海約翰的離世,讓事情出現(xiàn)了新的困難。
他在奏折上給清朝政府匯報曰:“前日晤談,漸及此事,總統(tǒng)力允俟議院開會,一并交議。且謂去年海大臣曾有此說,海雖不幸去世,自當勉竟其志。外部路提辦事宗旨與海相同,貴大臣與彼商議,必能接洽,至于議院是否同情,則非我所敢知。”
梁誠多方面了解接任海約翰的外交大臣路提氏,“人甚公正,頗能維持大局……俟晤面時再與商訂辦法,務使議院于減收之款作何支用,任由我國自決,不令稍沾跡象,仍一面運動議紳報館,發(fā)論贊成,以期決可”。
為了促成庚款興學,梁誠先后做通美兩任外交大臣的工作,非常不易,而且堅持使用減收款的自主權。他深知美國三權分立,總統(tǒng)有提議權,參眾兩院有決定權,都要做工作,且美國是個開放的社會,輿論監(jiān)督影響很大,也需要善加利用。
他因何想到庚款興學呢?
早在1905年4月,梁誠與即將赴中國的美駐華大使柔克義商討退款數(shù)額時,柔克義就曾以美國總統(tǒng)的名義詢問中國將如何使用這筆退款:“柔言總統(tǒng)以為此項賠款攤付之法,中國早經籌定,若果交還,不知是否攤還民間,抑或移作別用?”
梁誠的第一反應是:“交還不應得之賠款,貴國義聲足孚遐邇,減免之項,如何用法,則是我國內政,不能預為宣告。”可見梁誠原則性很強,堅持外交自主,不讓美國干涉內政,一點沒有弱國無外交的感覺。
柔克義耐心解釋:“總統(tǒng)并非有心干預,特欲略知貴國宗旨,以便措辭請求議院耳。”
梁誠深知必需國會通過才能夠退款,也很講究方法。他給外務部函中闡述:“維今日列強環(huán)伺,莫不覘我措施,定其應付,不有非常舉動,無由戢彼奸謀。今美總統(tǒng)所言,無論是否有心干涉,均應預為之地,庶免為彼所持,尤應明正其詞,庶彼心為我折,似宜聲告美國政府,請將此項賠款歸回,以為廣設學堂遣派游學之用。”
梁誠在致清外務部函中說,“在美廷既得歸款之義聲,又樂觀育才之盛舉,縱有少數(shù)議紳,或生異議,而詞旨光大,必受全國歡迎”,“此二千二百萬金元斷不致歸他人掌握矣。在我國以己出之資財,造無窮之才俊,利害損益,已適相反”。
果不其然,梁誠的這一提議迅速被美國政界學界社會各界廣泛接受。
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校長詹姆士在給羅斯福的一封信中聲稱:“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教育這一代中國青年人,哪一個國家就能由于這方面所支付的努力,而在精神和商業(yè)上的影響取回最大的收獲。”
27歲就到中國山東傳教28年的傳教士明恩溥也給美國總統(tǒng)建言“用恰當?shù)姆绞接绊懼袊奈磥?rdquo;。兩位知名人士的建議得到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的認可。
美國當時也希望改變中國留學生去歐洲、日本多,赴美留學非常少的局面,培養(yǎng)親美勢力,增進美在華利益。那時候美國不差錢,差的是在國際政治和道義舞臺上有所作為,庚款興學有助于促成美國從經濟大國向政治大國跨越,走向世界舞臺中央,樹立自己在世界中的良好口碑和國際形象。
梁誠把美國的“穴位”拿捏得非常準確,對庚款興學的作用也十分期待。
尤為重要的是,梁誠那時已經從促進教育看到振興國家的作用:“況風聲所樹,薄海同欽,中興有基,莫或余侮,其為益又豈可以尺寸計耶……”就是說,如果追回庚款,既能夠辦現(xiàn)代教育培養(yǎng)人才,還可以令世界刮目相看,表示欽佩,振興中華有根基,讓列強不能再欺負我們,獲益就更大了。
02 等到花開
然而,梁誠與美國的交涉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困難重重。1905年下半年,中美關系處于低潮,因美國排華引起的中國人民抵制美貨運動、中國收回粵漢鐵路權益以及日俄戰(zhàn)爭爆發(fā)等,使得羅斯福政府擱置了退款的事。
1905年11月6日,羅斯福接見在華生活了50多年的傳教士丁韙良時聲稱,中國人采用抵制行動,以作為強壓手段,將加深現(xiàn)有的矛盾,中美貿易中斷和殺害美國傳教士的事件,使得返還中國剩余戰(zhàn)爭賠款這件事變得不再可能。
在美國總統(tǒng)說“不再可能”的極難情況下,梁誠還是不放棄,堅持“全力相搏”,窮追猛打。
梁誠說:“美國減收賠款一事,屢經運動官紳報館發(fā)言相照,并將辦理情形隨時函報在案。前月探聞外部路提復波士頓友人,有賠款終可減收,惟現(xiàn)收之數(shù)尚未足額,非俟數(shù)年以后不能定議等語。此事前由誠與海前外部面訂辦法,經羅斯?偨y(tǒng)允行照行。適以收回粵漢、日俄戰(zhàn)爭、抵制美貨等事迭起環(huán)生,議遂中輟。今外部又有是言,深恐藉此延宕,再閱數(shù)年,美國政府要人全易,他日奉使之人,縱有儀秦舌辯,亦將無所措手。言念及此,實深焦灼,不得不以全力相搏,作爭勝須臾之想。因后托與誠素原之新任內部大臣格斐路、工商部大臣士脫老士,再向總統(tǒng)密申前議,總統(tǒng)為主持大約,與外部路提商榷妥當,便可將應否減收及如何減法各節(jié)與誠酌議矣。”
本來,梁誠找官紳、報館,已經取得了初步效果,但他擔心人事變更、夜長夢多,又找他原來熟悉的美國新上任內部大臣、工商部大臣做羅斯?偨y(tǒng)工作,“再向總統(tǒng)密申前議”。羅斯福為大局著想,退款之事又柳暗花明。
經過一年多的斡旋,事情終于有了實質性進展。
1907年4月,羅斯?偨y(tǒng)邀請梁誠共進午餐,席間,梁誠重提庚款溢數(shù)之事,羅斯福承諾會解決此事。
之后,羅斯?紤]到梁誠即將離任回國,與國務卿路提共同商議,均認為海陸軍部冊報支費數(shù)目過巨,必須認真核查,切實核減。羅斯福委托國務卿路提經辦此事,并使退款用于派遣中國學生赴美留學。
1907年6月15日,是一個喜出望外的日子。
路提正式通知梁誠,他受羅斯?偨y(tǒng)的委托,對庚款數(shù)字重新核實和修正,并告知羅斯?偨y(tǒng)答應在下次國會召開時,將建議討論退還庚款余額一事,庚子賠款“凡超出實際賠償美國和美國人所需數(shù)額的部分,自愿解除中國法律上的償付責任,退還中國”。
得此消息,梁誠無限感嘆。
從1905年到1907年,歷時3年,梁誠使盡渾身解數(shù),終于盼到溢數(shù)的最終核實、美國總統(tǒng)和國務卿的承諾,離問題的解決已經不遠了。梁誠即向外務部匯報,并建議“先行傳旨致謝,用昭獎勸”。
1907年6月24日,梁誠收到外務部來電:“電悉,減收賠款事,美總統(tǒng)篤念邦交,義行獨倡,實深欣感。已奏聞,奉旨,傳旨致謝。”梁誠因此專程到美國總統(tǒng)的居所拜會羅斯福,轉達清政府對美擬退款深表感謝。
此事辦妥之后,梁誠就毫無遺憾地回國了。
早在1907年5月,外務部就通知梁誠,朝廷已經委派新駐美公使接替任期已滿的梁誠,望梁誠“迅即回京供差”。當時,梁誠考慮到他與美國外交部商談退款一事正有頭緒,他當即電咨外務部,請允許他辦妥退款事后再回國。
6月15日,當梁誠接到路提的通知后,知道退款一事已有結果,他告訴外務部:“減收賠款,事已妥協(xié)。”之后梁誠在1907年7月3日由美啟程回國,聽候差使。
03 梁誠貢獻
1908年1月,美國參眾兩院開始討論總統(tǒng)的提案,此時梁誠已回國。2月,接替梁誠為駐美公使的伍廷芳上任。美國總統(tǒng)的提案在參議院順利通過,但眾議院提出修正案,要求扣留200萬美元作為賠償私人損失之用。
此后,從美國國會通過議案到退款開始實施,又歷經了半年多的時間。
1908年5月25日,美國國會通過議案,將賠款中超出美國實際損失的部分退還中國,最后核定整個庚子退款總數(shù)共1196萬美元。
7月11日,駐美公使柔克義通知中國外務部,將上述部分賠款,從1909年起至1940年止,按年逐月退還中國。
7月14日,清政府照會美駐華公使“表示感謝”,并同意將退款用于派遣學生赴美留學,還初步提出派遣留學生的具體辦法。
12月28日,羅斯福發(fā)布退款法令:賠款退還從1909年1月1日開始,退還的庚款將用于幫助中國發(fā)展教育事業(yè),培養(yǎng)赴美國的中國留學生。
12月29日,清廷上諭,“將奉天巡撫唐紹儀賞加尚書銜,派充專使大臣,前往美國致謝”。
12月31日,美國國務卿路提正式通知中國駐美公使,退款開始實施。當天,梁誠也收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美國務卿路提致函梁誠:“我在此榮幸地轉呈一份1908年12月28日的實施法令,該法令根據(jù)1908年5月25日國會兩院聯(lián)合決議,將有關1900年北京義和團騷亂所造成的損失及花費的部分賠款予以退還。我高興地通知您,該項退款將從1909年1月1日起始。”
除庚款興學之外,梁誠在駐美公使期間還抵制排華,向美國政府交涉“限制華工入境”,在修改“華工條約”中表現(xiàn)出卓越的外交才能;大力協(xié)助張之洞從美國公司成功贖回興筑粵漢鐵路的權益。
梁誠曾同時兼任西班牙、古巴、墨西哥公使,還擔任過駐德公使、首席代表;在駐美公使期間先后獲得美國馬賽諸塞州阿姆斯特學院名譽法學博士、耶魯大學名譽文學博士學位。
梁誠作為晚清駐美公使,在弱國無外交的常態(tài)下,力挽狂瀾,在多方面取得卓越成績,確實有其自身的過人之處。
庚款興學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個轉折點。應該充分認識到:庚子賠款是國恥,梁誠追回退款興學則是民族自強的開端。
我們實事求是地探究清楚“清華淵藪與梁誠貢獻”的關系,不僅能更好地紀念梁誠,更有利于挺起清華大學的“脊梁骨”:清華大學的創(chuàng)立是以梁誠為代表的優(yōu)秀中華兒女力爭取退回超索庚款啟動的,不是美國施舍、捐贈、贊助的。
在清華學堂建立背景下有一段話: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校長詹姆士1906年初給美國總統(tǒng)《備忘錄》中的一段話反映了美國退款辦學的真實目的:“我們現(xiàn)在一定能夠使用最圓滿和巧妙的方式,控制中國的發(fā)展——這就是說,使用那從知識上與精神上支配中國的領袖的方式。”
由于對梁誠的宣傳不多,這些年關于清華大學創(chuàng)始人、清華之父是何人的文章、視頻不少,各執(zhí)一詞,混淆視聽。
對此,早在1921年4月的《清華周刊》10周年紀念號,就已作出正確評價:“可是退還賠款一件,既非我國政府的起意,也非美國政府的自動。我們要推求本校第一的功人,還應該感謝促成此事美前外交總長海約翰和當日外務部之中堂尚書,勸令美國減收賠款及主張辦學以興起美人之觀感的駐美梁前公使(即梁誠)”。
“當時主持廣設學堂派遣游學一舉,在我國由梁氏獨爭,在美國亦由梁氏首倡。獨梁氏的勞績至今沒人提及也沒人知道,這是我們所不可不牢牢紀念的”。
由此看來,黃埔古村人說梁誠是清華大學締造者、清華之父,亦不為過。
04 清華之父
干一番事業(yè)總是需要團隊的,共同的愛國情懷、教育強國的價值觀是團隊的靈魂。梁誠實現(xiàn)庚款興學的目標得到梁敦彥、周自齊、唐國安、曹云祥等同道中人的支持、助力和實施,接續(xù)創(chuàng)建、創(chuàng)辦清華。
梁敦彥就力促清華大學的創(chuàng)辦;周自齊是梁誠的得力助手,籌建清華學堂,是清華學堂第一任監(jiān)督;唐國安是第一任清華學校的校長,促成復學和擴建;曹云翔校長多方籌備將清華學校升格為清華大學;還有永遠的校長梅貽琦等。
梁敦彥是廣州府順德縣人,1872年作為第一批留美幼童被派往美國留學,1878年考入耶魯大學法律系,尚差一年畢業(yè)就被召回。
1907年,梁敦彥奉詔出任駐美、墨西哥及秘魯公使,擬接替梁誠。臨走前到御前辭行,沒想到慈禧太后見他神采奕奕,博學多能,便讓他留在御前行走,并將他升任為外交部右侍郎(相當于副部長),后任會辦大臣兼尚書等職。
1908年美國退回庚子賠款時,袁世凱主張用于路礦實業(yè),徐世昌主張用此款開發(fā)東北,而梁敦彥極力贊成梁誠辦學堂抓教育的主張,與袁世凱等地方大員交鋒,贏得“退款興學”與“退款興業(yè)”之爭,并代表清政府簽約,確保巨款用在清華園創(chuàng)辦學校。
前文提及的1921年4月《清華周刊》10周年紀念號評價:“我們要推求本校第一的功人,還應該感謝……當日外務部之中堂尚書,勸令美國減收賠款及主張辦學以興起美人之觀感的駐美梁前公使”,這個“外務部之中堂尚書”就是梁敦彥。
梁誠在美國積極爭取,梁敦彥在國內與美國公使談判,最后達成協(xié)議,除部分退款由中國留美先修班使用外,余下的退款辦教育。
梁敦彥代表清政府簽約,選任周自齊、唐國安進入游美學務處,確保巨款用于創(chuàng)辦清華,這也是順德人認為梁敦彥是“清華之父”的原因。
梁敦彥后來做過北洋政府交通總長、天津海關道兼北洋大學堂督辦,相當于現(xiàn)在的交通部長及天津大學校長。他舉薦詹天佑修筑京張鐵路;整頓北洋大學,鼓勵學生赴美留學,培養(yǎng)人才;發(fā)起創(chuàng)建歐美同學會,并為首任會長,在多方面頗有建樹。
周自齊是中國庚款留學事業(yè)最早的參與者之一。在駐美使館期間,他作為駐美公使梁誠的得力助手,協(xié)助交涉、促成美退款;在梁誠回國后,他任代理駐美公使期間,繼續(xù)聯(lián)絡中美兩國之間庚子賠款的各項事宜。
1909年6月,清政府設立游美學務處時,任命周自齊為總辦(當時署理外務部右丞參議兼學部丞參上行走),留學日本的范源廉(學部員外郎)和留美幼童出身的唐國安(外務部候補主事)因“中西學問,均屬精通”而任會辦,負責選派游美學生和籌建游美肄業(yè)館。
在短時間內,周自齊主持的游美學務處以負責、務實的態(tài)度,順利完成了三批180名直接留美生的選拔和派遣,其中有不少成為棟梁之才,如梅貽琦、趙元任、竺可楨、胡適等;在一片廢墟的基礎上,規(guī)劃建設了集皇家園林與多種西式建筑風格和諧并存的美麗校園,清華學堂、二校門均為當時籌建。
周自齊請當時兼管學部和外務部的軍機大臣那桐為“清華學堂”題寫校名,二校門的“清華園”也是那桐所書,兩者皆雄渾端莊、結體嚴謹。
他們還為清華學堂招聘了最初的中外師資隊伍,招考了清華學堂的第一批學生;主持制定了《清華學堂章程》,為清華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肄業(yè)館定名為清華學堂之后,周自齊和唐國安分別兼任清華學堂的正副監(jiān)督。
也就是說,周自齊是清華學堂第一任監(jiān)督,范源廉、唐國安是清華學堂第一任副監(jiān)督。
周自齊出生于山東菏澤單縣一個官宦人家,1894年,應京兆試,科順天鄉(xiāng)試副榜。雖然是山東人,但較早來到廣東,其曾祖父、祖父、父親均已到廣東雷州一帶為官。
20歲那年,周自齊考入廣州同文館(外語學堂)學習英語,學業(yè)出眾,兩廣總督張之洞對他很器重,以翻譯生名義把他送到京師同文館就讀,后又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
他和梁誠有兩個共同點:都在廣州求過學,都有共同的人生導師張蔭桓。他做過梁誠多年的手下,歷任駐美公使館參贊、領事,注重維護中國利益,協(xié)助梁誠做了不少利國利民的好事。
1907年,梁誠回國之前電告外務部:“減收賠款,事已妥協(xié)。自應遵照部電,將美墨秘古使事,遴派暫留美館二等參贊周自齊代理。”
1912年1月,臺灣當局成立,周自齊、范源廉離開清華學堂,分別在多個政府重要崗位任職,事跡昭著,均為民國著名人物。周自齊1912年出任山東都督,1922年任北洋政府國務總理兼教育總長,還曾短期代行過民國大總統(tǒng)職務。
梁敦彥推薦同為留美幼童的唐國安參與“庚款留美”的具體工作。唐國安為游美學務處會辦,協(xié)助周自齊籌建留美肄業(yè)館,為肄業(yè)館選擇清華園,呈請將游美肄業(yè)館改名為“清華學堂”,第一批留美學生就是由游美學務處會辦唐國安護送出洋,進而成為清華學堂副監(jiān)督。
受1911年辛亥革命影響,清華學堂一度停課,唐國安上下奔走保護學校,促請復課;1912年4月,唐國安被任命為清華學堂監(jiān)督,是第二任監(jiān)督也是最后一任監(jiān)督。5月1日,清華學堂重新開學;10月17日,清華學堂更名為清華學校,唐國安為清華學校第一任校長。
復學后的清華,工作紛繁復雜,唐國安宵旰焦勞,殫精竭慮,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乃至生命。
他四處奔波吁請上級部門支持解決學校經費問題;抓住機會一年內兩次擴充校園,請政府將清華園西鄰之近春園、近春園西鄰之長春園東南隅劃撥給學校,積極爭取將校園面積擴充一倍多,為學校長遠發(fā)展奠定重要基礎。積勞成疾的唐國安于1913年8月21日向外交部請辭,推薦副校長周詒春繼任。
翌日,唐國安病逝于校長任上,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曹云祥出生于浙江嘉興,畢業(yè)于上海圣約翰大學,曾赴美留學,獲哈佛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學位。曹云祥在1921年任北洋政府外交部參事,1922年4月就任清華學校第五任校長。
他執(zhí)掌校政后,清華增設新制大學部和國學研究院,并先后聘請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等著名學者擔任清華國學院的“四大導師”,研究中國文、史、哲諸學。
曹云祥擔任清華學校校長5年多,實現(xiàn)了將清華由一個中等程度的留美預備學校改辦為完全大學的計劃,因此也被譽為“清華之父”。
曹云祥擔任校長時期還確定了清華大學的校歌。1923年,清華公開征集校歌,由語文和哲學教師汪鸞翔先生作詞和張麗珍女士作曲的校歌經評審入選。
其歌詞含義深刻,內容豐富,引經據(jù)典,曲調采用西方唱詩班音樂,中西合璧,體現(xiàn)了“大同爰躋,祖國以光;致知窮理,學古探微;器識為先,文藝其從”的清華精神,也說明曹云祥任校長時期,“東西文化,薈萃一堂;立德立言,無問西東”的清華精神已然形成。
曹云祥對清華長遠發(fā)展,抱有高遠目標,第一步是將清華建成完全獨立大學,“清華之設,原為養(yǎng)成游美學生,但絕不能以此自囿”,“邇來中國學潮變遷,提高程度,各處中學專門學校,紛紛改為大學,于是清華不改大學,則落于人后,不得并駕齊驅。再者,其他各校,雖受經濟束縛,尚且改辦大學,清華經費較為穩(wěn)固,更當有此一舉”。
他報請北洋政府外交部批準了《清華大學工作及組織綱要(草案)》,將清華學校改組成大學部、留學預備部、研究院三部分。
1925年5月,大學部正式成立,設17個系,開始招收大學普通科一年級學生。由原來留美預備學校的功能轉為造就今日需用之人才為目的的綜合性大學,這是清華歷史發(fā)展的一個轉折點,清華的教育和學術獨立提升了一個檔次,邁上新臺階。這是曹云祥的一大貢獻。
曹云祥的目光不局限于與國內兄弟院校并駕齊驅,而是奮起追趕歐美著名大學。
他說:“清華教育之目標,重在大學教育之建設,專門人才之養(yǎng)成。冀與歐美各著名大學,并駕齊驅。”這成為此后包括清華大學在內的中國高等教育發(fā)展追求的目標。
在梅貽琦上任之前,清華已經有11個月沒有校長掌舵了。1931年12月梅貽琦接任時,是清華建校20年以來的第11任校長,直到他在1948年12月離開清華園,1950年赴美管理清華的庚款基金。
梅貽琦手握巨額庚子賠款,自己分文不取,在西南聯(lián)大時還靠妻子賣糕補貼家用。去世時,他的家中幾無積蓄,家中最寶貝的是一個舊皮箱,里面放著整齊的庚子賠款基金使用賬本。
梅貽琦服務清華47年,一生清華,兩袖清風,被譽為清華永遠的校長、兩岸清華校長,也有人稱之為“清華之父”。
梅貽琦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梅貽琦出任校長期間,校務采用分層負責制,講民主,又法度嚴明;他主張學術獨立、自由思想,極力推行通才教育……他為清華大學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奠定了清華的校格,提升了清華的聲望,他任校長后不到10年時間,清華大學便聲名鵲起。
05 晚年梁誠
正如梁誠當初所預料的:“各國聞此舉動,爭相勸勉,次第減收,亦在意計之中”,促成美國退回超額庚款后,亦帶動蘇聯(lián)、英、法、比、荷等相關國家放棄賠款,或者陸續(xù)退回庚款用于中國文教事業(yè),史稱庚款興學。
所以梁誠促成的庚款興學不單催生了清華,而且促進了近代中國現(xiàn)代化教育和經濟社會發(fā)展。這是梁誠先生的貢獻之二。
梁誠被召回時電告“迅即回京供差”,回國后,雖然受到慈禧太后的嘉獎,被授頭品頂戴,但實際沒有合適安排,而只得出任粵漢鐵路總辦(總經理),原因是與袁世凱交惡。
梁誠在與美國交涉庚子退款時,袁世凱要求梁誠聲明中國政府將該款先用于辦路礦,以其余利振興學務,但梁誠始終未提及路礦事,令袁世凱大為不悅。
梁誠辭職還有一個原因:病情惡化。由于長期東奔西走,海外任職,積勞成疾,他原本強壯的體格漸已消瘦。
早在任駐德公使前,梁誠以健康狀況差為由,要求辭去粵漢路總辦一職。他在給董事局的信中說:“公司各事,委曲繁重,誠勉任年余,心力交瘁,積病甚深,不能支撐,現(xiàn)擬力疾趨京面陳一切情形。”
從德國回來后,他的身體明顯消瘦,體重減輕,疾病導致的痛苦跡象已刻在臉上。但是,在老同學、老朋友面前,他仍然是那么樂觀,興致勃勃地回憶當年相處的美好日子。
1913年底,梁誠功成身退,回到廣東番禺縣黃埔村,在舊居香蔭園侍奉年邁的母親屈太夫人,度過一段休閑和寧靜的日子。
20多年的外交生涯,他有過無數(shù)的光環(huán),但是晚年的他生活十分低調。
1915年,梁誠奉母意遷至香港,居住在羅便臣道33號樓。這樓宇是租賃的,周壽臣等商請華商捐助解決梁誠一家在香港的居住問題。此后,梁誠子孫也多在香港生活,或散居國外。
1917年1月12日,梁誠去世,年僅53歲。
嶺南文化鑄就了一批懂洋文、識洋務的人才,也鑄就了一批放眼看世界的先進人物,梁誠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之一。
梁誠的成功與其成長的環(huán)境息息相關。他幼年兼受中西方文化熏陶,能夠中西融通,“立德立言,無問西東”。
梁誠家鄉(xiāng)的晃亭梁公祠有一副對聯(lián):處事有良規(guī)剛柔并濟,治家無別法勤儉交持。他在追回庚子賠款時用的就是剛柔并濟的方法。
黃埔村還走出了廣東十三行天寶行行商梁經國、保護孫中山的永豐艦艦長馮肇憲、近代筑路先驅胡棟朝、社會經濟史的奠基人之一梁方仲等著名人物。
梁誠是打開近現(xiàn)代中國進步大門的國之棟梁,為中國近代教育開辟了一片新天地,值得我們永遠紀念。
[作者簡介]
黃平:
湖南省常德市人。1988年畢業(yè)于北京清華大學工程力學系,獲工學士、法學士學位,1991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社會科學系,獲哲學碩士學位。
6年前得知梁誠先生追回“庚款興學”催生清華的事跡,感恩其卓越貢獻,與校友在黃埔古村梁誠先生故里建立“清華校友之家”,孜孜不倦地宣傳梁誠,吸引清華學子尋根,獲“梁誠宣傳大使”美譽。創(chuàng)立椰魯影視文化傳播公司,積極參與梁誠先生電視劇拍攝,推動復建梁誠故居為梁誠紀念館。
來源 | 羊城晚報·羊城派
責編 | 劉星彤
校對 | 彭繼業(yè)